前沿速递

注意力就是他们所需要的一切：认知科学与人机注意力的（技术）政治经济学

核心概念

能动性习惯（Enactive Habit）：这个概念将习惯定义为一种从大脑、身体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涌现的、具有自我维持能力的感官运动模式，而非简单的刺激 - 反应联结。这种习惯是可塑的，但又是脆弱的，它的存在依赖于环境的持续支持。举例来说，学会骑自行车并不是记住一套指令，而是身体、自行车和路面环境共同作用，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自我调节的动态平衡。这个骑行的习惯是能动的，因为它主动地维持着自身的存在。但如果把自行车换成独轮车，或者路面变得极端湿滑，这个习惯就可能被打破，显示出它对环境的依赖性。同样，在社交媒体上无意识地滚动刷新也是一种能动性习惯，它由 App 的界面设计、算法推荐、手指的肌肉协调等共同维持，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难以摆脱的行为模式。

可分个体（Dividual）：这个概念用来描述在当代控制社会中，个体不再被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individual），而是被技术性地分解为一系列可被独立访问和管理的数据档案、行为模式或统计画像。与完整的个体不同，可分个体是流动的、碎片化的。举个例子，对一个音乐流媒体平台来说，它眼中的你并不是一个拥有复杂人格的完整的人，而是一个由多个可分个体组成的集合：一个喜欢在周一早上听振奋人心歌单的档案，以及一个有购买演唱会门票倾向的消费模式。平台可以独立地对这些碎片化的侧写进行操作和推送内容，而无需顾及你的整体身份认同，从而实现对你行为的精细化、模块化管理。

注意力生态学（Ecology of Attention）：这是一种将注意力视为系统性现象的理论视角，主张注意力并非仅仅是个人头脑中的一种稀缺资源，而是产生于个体与社会技术环境相互作用的整个生态系统。因此，我们应该致力于设计能够培育和保护人类认知能力的健康生态环境，而非仅仅训练个人的专注力。例如，一座精心设计的图书馆就是一种健康的注意力生态。其中的安静氛围、清晰的图书分类和最小化的商业干扰共同构成了一个支持深度注意力的环境。相反，一个典型的社交媒体信息流则是一个旨在榨取注意力的有毒生态，充满了持续的干扰和算法驱动的情绪操纵。注意力生态学的目标，就是倡导将我们的数字空间设计得更像图书馆，而不是赌场，从而创造一个能促进人类自主和福祉的环境。

研究问题

数字平台资本主义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捕获用户注意力的基础上，通过先进的人工智能和海量数据分析来优化用户参与度，形成了一个注意力捕获 - 数据提取的循环。以往的研究，无论是经典的认知主义还是行为主义理论，都存在明显的局限。认知主义将注意力视为有限的内部信息处理资源，这种模型忽视了环境的主动设计性和个体与环境的动态互动。行为主义虽然解释了平台如何利用触发、奖励等手段来塑造行为，但它缺乏一个内在的规范性视角，无法说明为何这些被成功塑造的参与习惯会对用户的自主性和福祉造成根本性的损害，只能将负面影响视为偶然的外部效应。

基于此，本文试图回答以下核心问题：在数字注意力经济的背景下，当我们说注意力被捕获时，究竟是什么被捕获了？主流的、内在于个体的、基于信息处理的注意力科学概念，是否足以理解数字注意力经济带来的复杂影响？以能动性认知科学为代表的替代性认知理论，又能为我们理解注意力和它在当代社会中的地位提供什么新的视角？我们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整合了心理学、技术和社会政治维度的综合框架，从而对注意力经济及其对个人自主性的威胁进行有力的技术政治批判？